我與不少長期使用社交媒體的人一樣，過往一直習慣以網絡聲量衡量一件事的重要程度。當某件事在社交媒體上被瘋狂討論時，總會下意識覺得「全世界都知道了」，甚至誤以為現實世界亦正同步發生巨大變化。
沒想到，前陣子個人不幸被捲入的網絡公審事件，反而讓我意外發現一個其實極為常見，但同時極容易被用家忽略的認知盲點。
一場意料之外的實驗#
一切要從本月初發生的事情開始說起：不幸地，我經營數年的內容平台再次被人於 Threads 上公開批評及公審。說實話，這肯定不是第一次。早在去年年底與今年年初，這個平台已曾多次因 Threads 上的討論而捲入風波。
還很記得過往面對網絡公審的自己，作為一個赤裸裸地被公審的人，到底有着甚麼反應。說實了，實在不難想像：心跳加速、全身發熱、臉頰和耳朵瞬間急速泛紅、腦海不停模擬最壞情況，然後強迫症發作般不斷刷新頁面，密切留意留言、轉載及討論情況，真的連想睡覺也睡不了，而且極無胃口進食，對公審以外的其他事情完全提不起勁。
後來發現，由於一直關注留意公審事件，自己的精神狀態及情緒大受影響，而且當時實在為之氣結，極度受不了 Threads 那種「不接受理性討論，只接受圍爐取暖齊狙擊」的風氣，最後一氣之下，我索性關閉自家內容平台在 Threads 的帳號，只保留 Facebook、Instagram、網站及會員社群等必要部分。
故此，當今個月初收到朋友通知，說又有人在 Threads 發文討論公審我時，我本以為自己會重演以往的反應。但事情偏偏沒有發生。
還很記得收到第一個朋友通知消息時（準確點來說，是我工作前上司，先要再次感謝他），我跟男友剛剛在戲院看完電影《Top Gun : Maverick》的 4DX 版本，更感到極其爽快和滿足；直到走出戲院，我終於掏出手機翻閱訊息，並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既沒有心跳加速，也沒有感到焦慮不安，相反出奇地異常冷靜，冷靜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然後我再瞄一眼看看帖子內容後，那時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不是如何拆解事件，而是：「好肚餓，不如先去吃碗麵。」於是，我真的跟男朋友先去慢慢吃麵。那一刻的我尚未意識到，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將成為整件事最有趣的起點。
anyway，電影真的很好看很刺激，絕對有力成為電影續集經典之選。
當我沒有第一時間衝去看留言#
吃完麵後，我們如常回家，做家務、洗澡、整理雜務，一輪折騰下來，時間已接近凌晨。直到所有事情處理完畢，我才終於打開手機，嘗試進一步了解到底發生何事，為何自己突然又被公審指控。
首先我看的是 Threads 上相關帖文的實際數字。老實說，沒有我想像中誇張，讚好數不到一百，留言數量亦不算特別驚人。由於當時夜已深，我甚至沒有心思力氣細看當中留言內容。然後，我打開自家平台的 Facebook 與 Instagram：暫時沒有收到私訊責罵，沒有大量留言攻擊，追蹤人數亦沒有明顯下跌，一切如常。看到這裡，我反而安心下來，然後決定索性先睡覺，畢竟第二天自己還有其他工作要處理和完成。
次日醒來後，我甚至刻意沒有立即查看 Threads。一來我早已關閉自家平台 Threads 帳號，要查看實在有點麻煩；更重要是我不想讓自己的一整天情緒，被一個自己早已不再經營的平台綁架。但即使如此，我仍然習慣性打開 Facebook 與 Instagram，結果依然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忽然極度失控，更沒有世界末日。直到手上工作完成後，我再在晚上在 Facebook 及 Instagram 發出簡短聲明，交代立場後，便沒有再進一步回應。
事隔兩星期後，我再回頭檢查——Facebook 沒事，Instagram 沒事，私訊沒事，留言區沒事，Instagram 的追蹤人數甚至收錄了微幅上升，至於 Facebook 則只少了兩名追蹤者。
事情發展至此，終於讓我開始意識到一件事：或許我多年來對社交媒體的理解，本身就存在某種盲點。
我一直忽略的認知盲點#
回想起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社交媒體。畢竟曾做過媒體工作，也長期經營內容平台，理應對網絡生態有一定認識。然而，正正因為太熟悉，反而容易產生另一種錯覺——社交媒體上的世界，就是整個世界。
當一件事在 Threads 被大量討論時，我們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認為全香港都正在討論同一件事。但事實上並非如此。Threads 有自己的世界，Instagram 有自己的世界，Facebook 有自己的世界，甚至連 WhatsApp 群組，也各自形成不同的資訊圈層。不同平台之間固然存在重疊，但遠遠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一致。
許多時候，一件事即使在某個平台內鬧得沸沸揚揚，離開該平台後，卻可能根本沒有多少人在意。這次事件之所以讓我感到意外，正正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難得的驗證機會。如果 Threads 真的等同全世界，那麼屋邨誌的 Facebook 與 Instagram 理應同步受到衝擊；如果事件真的已全面擴散，那麼私訊、留言區、追蹤數字，甚至會員反應，都理應有所變化。
然而結果並沒有。這並不代表事件不存在，而是讓我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究竟是事件本身真的如此重要，還是我們長期沉浸於同一個平台之中，最終誤把平台裡的聲量，當成了整個現實世界的聲量？
聲量、影響力與核心受眾#
經過這次事件後，讓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一個問題：究竟應該如何衡量一件網絡事件的實際影響力？
一直以來，我跟不少長期接觸社交媒體的人一樣，很容易將「聲量」與「影響力」直接畫上等號。某個帖文有很多留言、很多轉載、很多人討論，就自然而然的認為事件性質相當嚴重。然而，當我回頭觀察自家內容平台於是次事件的實際情況後，卻發現兩者未必是同一回事。
若果從數字上觀看，Threads 上的討論確實存在；單從個人情緒層面而言，被人公開批評當然亦不會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然而，當我把視線由 Threads 移開，轉而觀察自家平台真正核心受眾時，卻發現整件事幾乎沒有帶來任何實質影響：Facebook 沒有出現大量負面留言，Instagram 沒有出現集體退追蹤，會員沒有因此退會，甚至連私訊查詢也沒有明顯增加。換言之，討論雖然存在，但它並沒有真正觸及自家平台最核心的支持群體。
那時我終於才意識到，在於任何品牌、媒體或創作者而言，要判斷一場風波是否嚴重，真正重要的從不是有多少人在討論，而是究竟有多少核心受眾受到影響。而自家平台的情況其實十分明顯：過去數年以來，我的平台最主要受眾一直來自 Instagram，現時絕大部分會員亦是透過 Instagram 接觸及認識自己；至於 Facebook 雖然人數較多，但轉換率一直較低；最後有關 Threads 方面，即使我曾嘗試經營一段時間，但實際帶來的互動、支持者及會員轉換亦明顯極為有限。
換言之，即使 Threads 上出現再大的聲量，也未必等於平台真正的核心受眾正在流失。這道理理應十分簡單，但若不是親身經歷一次，恐怕連我自己也未必能如此深切體會。
為何我決定不再重開 Threads#
在事件發生後，曾有朋友問我，會否考慮重新開設自家內容平台的 Threads 帳號？我答得斬釘截鐵：不會。而且比起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肯定。
這決定並非因為害怕批評，更不是因為無法接受不同意見，而是經過幾次經驗後，我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經營一個平台，到底是為了甚麼？
如果純粹以流量角度而言，Threads 確實擁有自身優勢。它的演算法鼓勵內容快速擴散，只要一篇帖文成功觸發情緒反應，便有機會獲得遠超原本追蹤人數的曝光，即使是素人級小帳號，也能從中感受「一帖爆起成名」的機會和滋味。然而，同時正因如此，社交平台亦無形中塑造一種極其特殊的平台文化——越是情緒化、越具爭議性、越容易引發對立的內容，往往越容易獲得注意。
但問題在於，以上的社交平台生態，實際與我的平台核心價值並不一致。
我的平台本質上是一個需要時間慢慢日積月累的計劃。無論是田野考察、資料搜集、歷史研究、人物訪問，還是文章整理，本身都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與心力。這些內容的價值，很多時候並不會在十秒到三十秒內被看見，更不會因為一句刺激搶眼球的標題而突然爆紅。若果要我為迎合平台生態，選擇將內容逐漸變得更情緒化、更極端、更搶眼球，那麼最終得到的或許是流量，但失去的卻是平台本身存在的理由。
說到底，當年之所以決定開始經營自家平台，其中一個原因正是受夠媒體工作裡那種過度追求點擊率與流量的文化。若果最終我又要為了迎合另一個平台，而不得不重新走回同一條路，那麼整件事未免太過諷刺了吧。
創作者最重要的資產，從來不是流量#
此外，是次經歷更讓我重新理解到：在一個獨立創作者而言，他們擁有最大的資產其實從不是流量，而是創作者本人。
這句話聽起來或許有點自大，但實際上卻十分現實。多年來，社交媒體一直鼓勵創作者追求更高的曝光、更大的受眾、更快的成長，然而，很少人會認真計算另一樣東西——維持這一切所需要付出的精神成本。每一次風波、每一次爭議、每一次情緒消耗，其實都會從創作者身上扣除一些東西，有些人失去的是時間，有些人失去的是創作熱情，有些人失去的是心理健康，而最可怕的是，這些成本往往無法量化。
若從經營角度觀看，我自家平台的內容或許可以被整理、被模仿、甚至被複製；但真正無法複製的，從來不是資料本身，而是背後那個願意持續走到多個地方、翻查資料、整理故事、書寫文章的人。如果有一天連這個人都撐不下去，那麼再多流量、再多追蹤者、再多曝光，其實都失去意義。因此，與其說我是在進行品牌風險管理，倒不如說我是在進行個人風險管理，因為只有當自己仍然保持健康、穩定、願意繼續創作時，平台才有可能繼續存在。
社交媒體最大的幻覺#
回首觀看整件事，我覺得自己從中最大的收穫，並非學會如何面對公審，而是重新認識社交媒體，更了解它的本質是怎樣的一回事。
社交媒體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能夠把一件事放大；而最危險的地方，也在於它能夠把一件事放大。當我們每天花大量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平台上，很容易逐漸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平台上的熱門話題就是社會上的熱門話題，以為演算法推送給自己的內容，就是所有人都正在關注的內容。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現實世界遠比任何一個社交平台都更加複雜，也更加分散。Threads 不等同全世界，Instagram 不等同全世界，Facebook 不等同全世界，甚至連所有社交媒體加起來，也未必等於全世界。這次事件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讓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兩者之間的落差。
當 Threads 上仍然有人討論自家平台時，現實中的街坊仍然照常生活；會員仍然照常聊天交流；支持者仍然照常傳來訊息；而我自己，也依然照常出門走訪不同地方、整理資料、準備下一篇文章。某程度上，這反而令我安心，因為它提醒了我，演算法或許能夠決定我們看見甚麼，卻未必能夠決定甚麼才是真正重要。
是次的一場網絡公審最終沒有改變自己，它只讓我重新明白一件事情：社交媒體上的風暴，未必代表現實世界正在下雨。
後記：當 Social Media 不再 Social#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約二十年前，當 Facebook 尚未出現、Instagram 尚未誕生、Threads 更加不存在的年代，我們使用互聯網的原因其實十分單純。有人使用 MSN 與朋友聊天，有人透過論壇認識志同道合的人，有人在 Xanga 或網誌分享生活，也有人於討論區交流興趣與知識。科技或許不如今天發達，介面亦遠不及今天精美，但大家似乎都默默相信一件事：互聯網的存在，是為了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事情似乎逐漸出現變化。我們花在社交媒體上的時間越來越多，但與朋友真正聊天的時間卻越來越少；每天接收到的資訊量越來越驚人，但內心卻未必因此變得更加充實；我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容易知道陌生人的想法，卻反而越來越難得悉身邊好友最近過得如何。有時打開社交媒體，看到的不是朋友近況，不是生活分享，也不是交流討論，而是不斷更新的熱門話題、演算法推送、情緒輸出、立場對立與網絡風波。久而久之，我們甚至會開始誤以為這就是世界本來的樣子。
但其實世界的本質並不是如此。
它不只有演算法推薦給我們看的內容，不只有熱門討論區裡最激烈的聲音，也不只有那些情緒最強烈、最具爭議、最容易引起衝突的事件。更多時候，世界其實是那些不會出現在熱搜榜上的事情：是一位許久未見的朋友約你吃飯時分享的近況，是一位多年未聯絡的舊同事忽然傳來的問候，是一次與家人相聚的晚餐，是一個週末下午與朋友閒逛街道時的聊天，也是幾個人坐在茶餐廳裡漫無目的地談天說地，然後不知不覺度過數小時。這些事情或許不會獲得任何讚好，不會被演算法推送，也不會出現在任何熱門排行榜上，但很多時候，它們反而比網絡上的大部分內容更加真實，更有溫度，也更值得被珍惜。
如果你問我：這次經歷最終讓我學到甚麼，我會說以下幾點尤其值得留意。
首先，不要因為某件事在社交媒體上被大量討論，便立即認定這等同整個世界的意見。任何平台都有自己的文化、生態與受眾，而演算法本身亦會放大某些聲音，因此在接收任何資訊時，保持懷疑與批判思考，往往比急於表態更重要。
其次，時刻留意自己的情緒狀況。如果發現自己開始因社交媒體而感到焦慮、憤怒、壓力過大，甚至影響日常生活與睡眠，那麼離開一下其實並不可恥；停止閱讀、關閉通知、暫時登出帳戶，甚至短暫遠離社交媒體，很多時候都比勉強自己繼續吸收資訊來得健康。
再者，不要讓社交媒體反過來操控自己生活，比起不斷刷新頁面、追看最新消息，也許更重要的是先完成眼前的工作、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好好休息、好好吃飯，然後把時間留給真正重要的人與事。
最後，也是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不要忘記現實世界存在。如果社交媒體的本意是 Social，那麼它理應幫助我們與朋友保持聯繫，而不是取代真正的人際關係。與其每天關注數百個陌生人的動態，不如抽空約一位許久未見的朋友吃頓飯；與其沉迷於網絡上的情緒浪潮，不如花點時間與身邊的人聊天、散步、聚會。
畢竟生命有限，時間有限，若果有一天，我們發現社交媒體只剩下 Media，而逐漸失去 Social 的部分；若果有一天，我們發現愈來愈多朋友已不再更新近況，甚至成為空有帳戶卻長期消失的「隱形人口」；若果有一天，我們開始懷念那些曾經與朋友徹夜聊天、毫無目的地分享生活點滴的日子，那麼或許也是時候停下來問自己：我們真正想要的人際關係是甚麼？我們真正想過的生活又是甚麼？最重要的，是我們究竟希望將有限的人生，花在甚麼地方？
注：封面相片使用觀塘翠屏北邨夜景圖，正是因為當晚我跟相熟會員吃過飯後，決定一起到翠屏北邨散步兼探索，完成後回家打理好一切事務，才處理是次風波的後續，放在此顯得別有一番意義。